黄泉
一切冷漠的眉眼终将在奈何桥下的波涛中细碎,我相信理想之国终将降临到这世上,无论如何我终将去到那里,我相信这就是天命,我,就是天命。
我叫黄泉,街坊邻里从不叫我靓仔,因为这名字很不吉利,而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他们为何给我取了这样的名字。不过我过得比隔壁扫大街的老学士好,虽然他有五险一金和退休工资,我一点也不羡慕嫉妒他。在现今这个日益老龄化的社会,神神叨叨的东西越发受到人们的推崇,我三天两头参加别人的葬礼,领别人红包,给别人哭丧,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古老习俗的回归吧。哭丧是门颇有学问的技术,但我不需要技术,因为我的梦想之一就是放声哭泣,世间有太多悲伤,我不想一个人默默的流泪。正因我那撕心裂肺毫不做作的嚎哭,闻者无不悲伤落泪,以至于究竟是为我的哭嚎落泪还是为已死之人落泪到最后也难以分清了,大家皆大欢喜的掉下了眼泪,所以才会将我的名声传播出去。等到宾客尽散,东家往往也红肿着眼睛箍住我的肩膀,说着感谢啊,麻烦您了啊这样那样的话,然后将不算太厚也不算太薄的信封塞到我的手中。推拉之间的礼数不过是徒增双方的罪孽罢了,东家一心要给,而我也一心要收,干脆麻利收好只要内心留下感恩的思念就好了,不是吗?
按此势头,我这山鸡迟早也能变成大人物葬礼上的百灵鸟,最不济也要坐在唢呐的旁边。可惜我志不在此,青黑的衣服已经穿的够久,上等的黄花梨棺材已经打好,埋骨之地也早已请高人相中,家里无人所以毋有牵挂,朋友也不过稀稀拉拉零零星星告别只会徒增烦恼。人类这种活在幻觉中的生物啊,最难的抉择就是选择哪只脚先迈出去,只消迈出半步,就能迈出一步,迈出去一步,人就能跑起来,奔向那个充满诱惑的远方,不然怎么总会有犯下滔天大罪的人自以为无法回头了呢,一旦跑起来,停下来可就不容易啦,如果有人愿意把自己变成你作恶道路上的阻碍,迫使你停下来,让你有回头的机会,请把他当作生命中的贵人当作再生父母每日请安好生对待以求报答这恩情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远方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去到哪里,那埋葬所有生命的地方,即使只是个无聊的贫瘠之地,即使哪里只是荒漠,我也希望我是荒漠上唯一的生灵。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意识到某种高于一切的傲慢,这种傲慢盘踞在我灵魂的深处。
这并非轻易便可抵达终点的旅途,人们宁可永远走在路上哪怕遇见不可预知的变数,也不希望自己抵达那个一旦抵达就一切都无法挽回的终点,我们人生的终点,那个既定的结局,无论幸福还是悲伤都在那里沉默的死去。显而易见,无可厚非,现在放弃还为时不晚。悬在空中的半步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轻而易举,但我终究选择了向前迈进,比起继续在沉沦的泥沼中化作千古不变的石头,我想还是未知的未来更加吸引我,尽管我对此充满恐惧与不安,我想我更愿意为不可预知的命运献上一切,我宁愿死于无数机巧的叠加之意外,也不愿瘫在床上寿终正寝。
出发吧,出发吧,在一切如古老佛像的过去发霉前,离开即将坍塌的寺庙吧!
我决定把我的命运交还给命运本身,我撕下贴在床头的G省地图,拿出硬币,抛起的命运落在了命运的地方。买票,打车,漫长的火车时光我看着沿途的风景发呆,到站,换乘,继续看着沿途的风景发呆,到站,换乘,蓬头垢面地发呆,到站,打车,颠簸的大巴,换乘,投诉不愿意载发馊了的我的出租车司机,打车,终于我变成了现代的野人,现代的野人到达了他的应许之地。网吧睡一晚,第二天找到能够长租的屋子,打电话通知快递站把寄存的书发过来,洗澡,吃饭,闲逛到路灯亮起来,扔掉上一任租客遗留的被子,重新置办床上用品,吃饭,看着月亮旁边的木星发呆,睡觉。晚安世界。
沿途的风景和以往我见过的一切风景并没有什么不同,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偶尔会有在水田栖息的老牛,高飞的鸟,茫然且疲惫的乘客,商谈商谈本身的电话,不知哪里泄露的烟味,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鞋臭,我人生中所有的旅途都与他们相伴,但是我不记得一切关于我曾经旅途的细节,无论是去往遥远北方上大学的火车,还是在高中放假的大巴上拥挤地摇晃。
新的地方,新的生活,新的一切,这是我迈出的第一步,百步,我一直以来都期望的梦想之一。在我小学,初中,高中,乃至大学毕业,我一直希望摆脱当下的生活,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相信那样我就能真正的审视自己,改变自己。我活在镜子中,历史的惯性让我活在我生活的地方的人眼中,我的真实,我的面目,都活在别人的记忆里。而我,我,那个可怜又可悲的我,只能在灵魂的最深处蜷缩,我臃肿的灵魂,只有渺小的中心的尸体才属于我。我受够了,够了,我终于拥有了自己决定去向的能力,我只想逃离过去,那个不属于我的过去。
这是一座普通的小镇,和谐,安宁,如梦般静谧。我在天蒙蒙亮时醒来,爬上位于小镇西边的山坡,阳光洒在错落的屋顶,宛若金黄的矩形波涛,几辆汽车悠悠驶过中心广场前的雕塑,我看不懂雕塑表达了什么。我看向命运,命运向我微笑。淡黄的空气弥漫着泥土和生命的气息,山脚的小学响起上课的钟声。一切都像在梦中,我摘下眼镜,把它揣进兜里。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眼里融化,一切的棱角都变得柔和,一切都像在梦中那样朦胧。可能这就是一场迷离的梦吧。我晃悠到山脚的小学门口,买了两个馒头和一杯豆浆当作早餐,我已经想不起来小学时吃的早餐是什么味道了。
我把手机换成了心心念念十年的古董翻盖,把曾经以我生命为食的现代电子产品锁在柜子深处,电子产品的极度发展,智能手机的多功能,缺失的教育与爱,让我一度迷失,曾经有段时间我痴迷于功能单一的上世纪遗物中,挥霍且空虚。回到家中,只属于我的家,我翻出在南方潮湿的空气中皱成海浪的书,我抚摸泛黄的书边,坐在不知年岁的藤椅上,发呆。想看的时候再看吧,现在不看以后也会看的,这样想着,我积攒了大量的书,新书,只是拆开塑封盖上了藏书印而已。书签夹在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我决定重头开始看到书签的位置,这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我想起在学校的每个语文晨读,我朗诵他,以为他是一面别样的镜子,我为我和他的相像感到得意,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过去的愚昧和无知单纯的可爱。还没见到书签,天色就已经暗下,我的床前是一扇对着街道的窗,路灯亮起,我的影子映在帐上,帐子在夜风中摇曳。我感到一丝酸楚从手心蔓延至心脏,名为孤独的寄生虫宛如一缕青丝,从我的指甲缝钻进血肉,顺着温热的血液一头扎进为我的生命搏动之物。熟悉的感觉,我摇摇头,起身去寻晚饭。卖牛腩粉的老板对我掏出现金感到惊讶,翻了一小会儿才把零钱找开。上次吃牛腩粉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我离开故乡。
我的朋友都来自我的学生时期,集体生活让我也能看见那遥不可及的友谊。如果我不能在这里认识新的“朋友”,那么我又该如何实现自我的真实呢?我并非孤僻的狂人,我只是容易迷路。或者那个坚定的我只是我噫想出来的替代品吗?也许我只是来这里逃避空虚,我迫切的需要某种现实的行动来堵住我内心的洞。当我嗦着牛腩粉,我思考这一切的意义。我确实是为了直视内心的真实才远走他乡,但是如此孤身一人的状况和我毕业后独居而且几乎没有朋友往来的状态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出发来到了这里?过去的我的想法在此时此刻竟显得如此陌生。我所期待的,只是一种如同云南菌子般鲜美的迷梦吗?不过牛腩粉确实好吃。就当是实现了过去的梦想吧,当我有能力实现了过去的梦想,我未来的梦想又是什么呢?我想起小时候经常一个人蜷在被窝里哭,但是我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会那样伤心了。
回到家中,我看着被光污染照亮的夜空发呆,虫子的嘶鸣,偶尔掠过的鸟啼,汽车的远去,漆黑的夜里结伴的行人,也并非处处都那样美好,这里的夜和别的地方并无不同。我躺到床上,想着接下来只需要等邮来的书,置办一些锅碗瓢盆,我在这里的生活就可以拉开序幕了,这样想着,近日奔波的疲惫一涌而出,我早早睡去,做了一个意味不明的梦,我梦见我在做梦——
【——寂静的夜里,我眼前浮现这里白天的一切,我是一个外来者,我突然开始害怕这是一座史密斯的小镇,我见到的不过是饰演众生的演员。所幸第四天很快到来,约定的地点是一处不多见的弥漫古董英伦气息的小酒馆。这是我第一次进酒馆,她却轻车熟路的点了两杯我叫不上名字的酒,至少我不用看着菜单尬尴发呆了。酒馆向着街道的一面是巨大的玻璃落地窗,我们选了一个可以晒到太阳的角落。街上行人纷纷互无交集,我看了一会儿窗外。
【“这里还真是安静祥和,一点也不像现实中存在的地方。我只在动画片里见过这么美好的世界,老实说我有点害怕,说不定我只是在做梦而已。”我喝了口酒,味道就像一切的酒一样难以评价,算不上美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回忆我的人生。我坐在受访者对面,一个人径自伤感起来。“对了,上次见面匆匆,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就来到这里,连名字都忘记告诉你,我叫黄泉,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伪电气白兰地,这种酒的名字叫,伪,电气白兰地。是这里最独特的酒,外地人来一般可都喝不到的。店长是脑科学专家,他发现了一种可以勾起人类回忆的植物,这酒就是添加了那种植物的提取液,酿造的时候电闪雷鸣,所以叫伪电气白兰地。你可以叫我百合小姐,黄泉先生。”她抿了一口所谓的伪电气白兰地,说起了这酒的来历。只是为什么前面要加上一个“伪”字,我不明白,她神情略显低落,我还是不要问她好了。
【这种神奇的酒的味道弥散到空气中,我仿佛看到我的童年在窗外低头走过,我注视着他远去。远处冒出无数的坟墓,有无数的我跪在那里无声地哭泣。“我好像出现幻觉了,”我摇摇头,“百合小姐。”老实说,我已经想不起我来这里的目的和那件事情了。
【“你觉得呢?”百合小姐像小猫一样轻轻舔舐酒杯的边缘。我这才发觉她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女孩,泛红的饱满脸蛋,微嘟的下巴,忧郁的死鱼眼,浅浅的黑眼圈,带着一副琥珀色圆框眼镜,刘海稍微遮住眼睛,两鬓乱糟糟的头发被随意捋到肩后,挡住了耳朵。“请和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吧,我会认真听的。”
【我们的目光对上,那是一双平淡,会独自一个人在夜里流泪的眼睛。真是奇怪,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些。我躲过她的视线,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下。
【我看向窗外,一朵云遮住阳光,我短暂的看到了自己憔悴的脸,在玻璃窗的倒影。这真的是我吗......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父母都没读过什么书,但是衣食无忧,所以大家都没有什么追求,只要平平安安的一起生活下去就好了。
【“读书的时候我的成绩并不好,考上大学已是勉强,不过他们也觉得足够了,我的父母十分的开明。只是我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感到了太多的爱,所以我希望我也能有能力来爱他们。只是想去实现的事情总不能让人如愿,毕业后我选择投了很多份简历到那些一看就是混日子的岗位,成了一个普通公司的普通文员。
【“所谓文员,当然就是每天在电脑前面打字啊,写报告啊,整理资料啊什么的。那是十分无聊的岗位,所以我决定偷偷干点别的事情。
【“是啊,我开始写东西,至于写的究竟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总之我上班摸鱼的事件暴露,和蔼的老板一气之下把我炒了。后来机缘巧合,我干起了一门现在已经很少见到的行当。
【“哭丧。”】
梦醒了,窗外依旧漆黑一片,我从床上爬起来,把一只天牛扔出窗外。我从来不关灯睡觉,一些细小的不知名虫子围绕着惨白的节能灯冲撞,我想飞蛾扑火好歹化作了烈焰,而他们只是在虚幻的追求中自顾自的死去,留下尸体。我洗了把脸,继续看那本超人的书。弥漫的晨雾从暗蓝色渐渐变灰,发白,然后在霞光中变得金黄。我沐浴在清晨冷冰的光中,轻轻念诵那些如诗的文字——
我将如闪电劈向天空。
之后我一直蜗居家中,除了吃饭从不外出,直到数天后我的书到了我才去邮政把他们一箱箱地搬回。整整六箱一米见方的书,一个人,来来回回,即使相隔不远,也用了我一整个下午来达成这项伟大的事业。其中的艰辛与思想斗争之激烈难以言表,无论是大学时期的千米体测还是军训期间可以偷摸休息的蹲姿都没有这六次来回更能让我体会到何为坚持,何为一个人傻楞楞地坚持。唯一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大概是很久以前我还在读小学时,期末放假我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走了两里路,回到寄宿的亲戚家。那时刚下过雨,地上是灰褐色不知名混合物的稀浆。喧闹,拥挤,人们速速逃离学校。冷冷的细雨,空空的校门,我意识到这次没有人顺路接我。我把被子塞进桶里,席子和被子相依,牵在我的左手。课本和课外书挤满行李箱,拉在我的右手。两套校服干干瘪瘪,和其余的课外书背靠我的书包。那时我的头发还很短,看不见眼前悬挂的水珠。我出发了,破碎的水泥路面裸露他的石子,超载的行李箱轮子先后罢工。手臂传来难以抗拒的酸楚,休息无法安抚他,我只好继续赶路。我本来就很想哭出来了,看到大家都快乐的离去,我一个人站着还要回答他们好心的问候: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来啊?书真的很重,很重很重很重,路真的很烂,很烂很烂很烂,箱子质量真的很差,很差很差很差。路边,我眼睛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流不下来。我拖着破箱子的样子很像一只丧尸,嗯,丧失了生命的尸体......我笑着把眼泪吃进了嘴里。
回忆还是就此打住吧,我摊在那张嘎吱作响的藤椅上看着这六箱书摞起来的书发呆。这几天我把那本书推进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刚开始我还只是小声的读,后来渐渐放开了嗓子大声嚎叫,上一次“读”诗是什么时候呢。诗就应该大声“喊”出来吧,虽然这并非诗集,不过在我看来他们有相同的重量,不然我也不会对着窗外“鬼哭狼嚎”了。哭丧时练就的嗓门被我发挥的淋漓尽致。除了这样扰民,我还在书上用铅笔写下了读时的体悟,我最看不起只会在书上画横线的家伙,好像他们不会自己思考一样,不过这不是他们的错,我并不想歧视别人。边读,边诵,边思考,边记录,所以我看的很慢。所以这六箱书其实不急着拆出来。说起来吃饭的家伙事儿还没有去置办,不过今天真累,还是等下次吧。困意袭来,我在藤椅上睡着了,这多亏了它是一张摇摇椅,当我后仰,它就像一双温柔的大手将我托起。
第二天早上轻轻的敲门声替我赶跑了迷迷糊糊之梦中奇奇怪怪的恶龙。我睁开眼睛,为梦境——或者称之为不愿醒来的遐想更为合适——的消散感到惋惜。我从藤椅上起来,伸个懒腰,让关节噼啪作响,光着脚开了门。事实上我并没有关门,毕竟我也没有什么能够被偷走的东西,除了心,但是我的心早已死去。我打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我关上门,拍拍自己的脸,再次打开门,她依旧站在门口,眼里满是疑惑。事实上我比她更加的疑惑,因为她很像我初来此地做的那个梦中,那位百合小姐。
却又不尽相同,她的脸略显消瘦,一样的圆框眼镜,不大不小的眼睛,单眼皮,皮肤并不怎么好,发梢枯槁,边缘泛着棕红色的光泽,也许有几天没洗头了,头发潦草的扎在脑后,刘海挡住了眉毛,却露出一双忧郁的眼睛,她的发量一定会在冬季为炸毛而苦恼,又招人妒忌,死鱼眼,但是刚刚笑了一下,因为我开门关门又开门,还露出了“见鬼”一样精彩的表情,她笑起来很可爱,但是又让人可怜而感伤,天呐,只是一个照面,我梦中之人就已经变成了眼前之人。
我调整表情,问:“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大开房门,像树杈一样从门框探出头。她往这局促又广大的单间里瞄了瞄,指着那些破角纸箱:“那些是书吗?”
“当然,”我不假思索,“只是有很多还没开始读,”我补充,“你是住这儿附近吗?”我好奇。
“当然,”她也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叫叶子,就住在你楼上,我可以看看你的书吗?”
“当然。”虽然我昨天并不准备拆开,但如今岂与昨日相同?我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一如曾经无数的同意。
我用钥匙划开封条,和她一起清点我的藏书。时间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放下了怹的屠刀,等我们把书一本本堆成小山,她留下买个书架的建议后挥着手离开了。我感激地看着怹,这时已经临近日落。斜阳投过洞开之扉,如匕首刺入昏暗的走廊,轻盈而空无的光填充那个空间,而后偏移,晦暗,直到消失不见,仿佛黑暗才是此地的正主,但我知道明天依旧会有日出。
只是这日出远未如我所期望的那样落在原来的地方。等我把自己和书安置妥当,准备上门拜访好邀请她来看看我托人打制的上好书架时,方才得知她已经退了租,不知所踪。我只好灰灰恹恹,把吃灰未足月余的智能手机和电脑请出来,暂时打发一段枯寂的日子,以前既然都这样过来了,以后也这样过去其实也无妨。我只是很久没有遇到朋友了,我知道的。
WC和CQ的信息不断弹出,原来还是有人在意我吗?噢,原来是那些不知怎么加上的陌生人,天天发朋友圈和说说,即使我不在了,他们的生活也依旧,和我毫无瓜葛。我翻看曾经的相册,离开了初中之后,我的相册里就很少出现别人,朋友,同学,家人,似乎都停留在了我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对我来说是多么多么重要的时候,等我意识到他们对我来说是如此的不可或缺,我已经成为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僻者。现在我又重温了我曾经惧怕的,无论多么要好的朋友,无论多么在意的亲人,终究会在某一刻不可抵抗的离去。到那时,填补空洞的一切都将碎裂,只留下记忆,除了记忆,世上再无他们的存在,这飘渺的记忆。
我打开ED(一款电子日记本),时隔一个月,我记下这终将遗失的当下,过去的当下,未来的过去。
:某年某月某日,我希望成为某个人的朋友,却擦肩而过了,我的梦,终究只是梦而已。我现在甚至无法分清,那日存在在我房间里的,究竟确有其人,还是我的幻想
第二天,第二天,我只是需要一个夜晚,一次休眠,一次重启,借助生物的禀赋去除我现在的悲伤,我只是仍旧需要一个日出,只是这个日出仍旧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在大地上长长的拖行。
只是这样百无聊赖的活下去,不对不对不对,不是不是不是......
我总是惊诧于人可以只用不到十二个小时就从情绪的一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早上起来,我完全无法想象昨夜那个伤心的人是昨夜的我,物质的人,化学的人,生物的人,看来我又一次败给了不可名状的垃圾货色。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我在这里的新生活正要开始,虽然大概只是换个地方烂掉,还不如哭丧来的健康,不过肆无忌惮的日子也很好啊,如果受不了,继续奔波便是,我只是需要迈步,这一步又不会是最后一步,这样想来,倒也开朗不少,毕竟暗恋十数年的老同学嫁作人妻我也只是心痛罢了,区区心痛何足挂齿,不过是欲找一楼,试试飞天,何况只是梦而已,再像,梦也不会成真,现实中的人,也不会是我的梦中人。
胡思乱想一阵,我才堪堪洗漱完毕,一看时间,才不到七点。
空气如此粘滞,我看着血色的漱口水缓缓流入池心之洞,昨夜的感伤并没有褪去。说到底,只是一面之缘的人,说到底,又不是第一次这样错过,说到底,究竟有什么好在意的。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丝丝血迹瞬间消失。上浮的灵魂会在真空中无声的爆炸,而我是世界是最坚韧且百孔千疮的皮囊,也许我应该去散散步。
“出门去,莫回头,千帆忧忧不尽流,水中叶,树上花,怀虚河畔无人家。”
我在小巷中踱步,轻声念叨胡乱组合的字句。这里的巷子和我曾经去过别的巷子并无区别,我看见生活,平凡,还有遥不可及的安宁。我像一只垂暮的老鼠,在残年游历曾经未能触及的风景,我看到庞然大物之下的真实,维系的纽带,还有无法返回的无知。我知道我已经停止了求索,因为那里是真正的荒漠,而我跪倒在那片荒漠之前,我是迷途的旅者,找不到我的绿洲。失心,无魂,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多久?我该在哪里抓住属于我的落叶?很显然没有答案,而我又开始期望依附于大爱,这个比我更加缥缈虚无的词语。
我现在站在中心广场中心,我认为绝大多数的镇子都没有中心广场,就我短暂的三十几年阅历而言,这里显得十分特殊。广场中心是之前见到的雕塑,怪异是我对它唯一的形容。我绕着它转,试图去理解它,解释它,定义它。徒劳而已我发现,我看不懂它,也许在它眼中拥有这样想法的我才是怪异,对我而言它只是存在着。
广场上稀稀拉拉着着几只鸽子,它们的眼睛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活物。
我走过去,它们并不为我惊动,反而跃动着向我靠近,我忍着干呕的冲动,小跑逃离了这里。
这是一次失败的散步,初来此地时的感觉已经被平淡的空气阻塞,我无法呼吸,也许我从来就没有呼吸过,也许我从来就只是一只幽灵,但是没有活过的人,能变成幽灵吗?没有死过的人,能变成幽灵吗?初来此地时,在那个山坡上看到的光景已经一去不返。
我再次去到那个山坡,中午的太阳炙烤我的心灵,我想这不过是徒劳。当我站在同样的位置向中心广场望去,看不见鸽子和行人。我回过头,只看到一棵崎岖的树,没有叶子,枝杈刺向天空,其中一截大约手臂粗的树枝向我的右边伸出,比我高不少,如果有张凳子的话,应该就能够到。
如果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大概会回到之前的生活,我的改变是这样的肤浅。也许我需要的不是改变,而是一个可以陪伴和依赖的人。说到底我也是人,我无法摆脱这样的宿命。
但是,也许并不需要回去了。
我抬头盯着天上的红色眼睛,把怹牢牢刻在瞳孔之中。
我缓缓坐下,也许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这一件事情。它是如此的隐晦,以至于我忘记了它。
我细细解开鞋带,把它们绑成一根。
尼龙材质,可以支撑一个成年人的体重。
我不由感叹现代科学的力量。
爬树对我来说还是有些难度,不过并非不可做到,以前不愿意爬树,只是讨厌而且害怕树上的虫子。我爬到那个向我伸来的枝杈附近,把鞋带套在上边,细细的打上死结,用力拉了拉,很结实。
我缓缓把下巴套进绳结里。
放松身体,绳子和树枝都好好的承受住了我生命的重量,漂泊这么久,也许我终于找到了归宿。
我却感到脖子一热,绳子擦开血肉,枝桠断裂,我跌落在地。
空气在躁动,我仿佛看到无尽的嘲笑的影子,在太阳下,树荫里,邪狂的扭动。
无力,无力,无力,无力,无力,无力,无力,一切能控制情绪和感情的化学物质快速又混乱的分泌,一种畸形,扭曲,庞大,无助的东西,瞬间充斥了我的大脑。
我哭了,哭是一个很形象的字眼,它意味着两眼流泪,嘴巴大张,肺腑抽动,发出嘶嘶的细微声音。
二〇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定稿
二〇二五年八月二十五日一勘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六日二勘定稿